學測那兩天，我穿著淡藍色的羽絨衣，帶上所有我信奉的吉祥物，在陌生的高中考場裡遊蕩，努力專注於自己，用盡全力屏蔽掉走廊上討論答案的聲音，因為還有最後一科還沒考完。但比起不小心聽到我好像答錯了哪一題，我其實更怕遇到她。
四年前的某節下課，那時候我國二，她國一，我一如往常跟同學在操場，勾著手低著頭漫無目的地邊走邊聊天，突然一陣有點刺耳的大笑聲讓我們同時抬起了頭，正準備往遠處看，尋找這個幼稚的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生邊倒退著走邊對著後面的人大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整個人撞到我身上，一陣淡淡的寶寶香味出現在我眼前，可能是洗髮精的味道。原本一起散步的朋友反應比較快，趕緊拉了我們一把才沒有兩個人一起往後倒。那時候我根本看不到她的臉，所以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背影。頭髮大概到肩膀上面一點點，髮質很好，在陽光的照射下是咖啡色，在暗處又變成黑色。關於她的記憶，從最後一次刻意的見面以後，就被剪成一段一段的了，就跟我們一樣變得支離破碎。對於那個瞬間的唯一記憶就只有朋友跟我說的，我被撞到的當下直接沒好氣的說這學妹是怎樣。
下一段的記憶，跳到了我們高一的時候。國中畢業那年，我被家裡送去澳洲留學了一年，說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後來遇到別人知道我去過澳洲後對我投以羨慕眼光時，我都會說就只是去看看袋鼠而已。對我來說，最珍貴的回憶是回台灣之後發生的那些，她參與的一切。
我們的高中是一間不大的女校，但我們被分到同班其實也只有八分之一的機率。新生訓練那天，是我印象中的我們第二次的見面，也是一切真正的開始。全班有38個人，班導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看起來就是還沒被社會摧殘過，一副充滿熱忱甚至眼睛會發光的樣子。全班第一次見面，不免俗地當然就是一個個輪流上台自我介紹。她是28號，我是6號。隨便講了幾句下台之後，聽了後面幾個同學的介紹就有點失去耐心了，就在桌子底下無意識的滑著手機。但到了27號上台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下老師有沒有發現我在玩手機，餘光瞥見她坐在講台旁邊的椅子上，準備下一個上台。其實新訓的一早大家陸陸續續進教室的時候我就已經認出她了，畢竟也是在同個國中待了兩年，很難沒有印象，更何況還被她撞過。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她的自我介紹有點感興趣，於是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循著手機邊緣摸到了螢幕按鍵，不假思索地按了一下後就把手機收到抽屜了。很快的，27號同學也是看起來敷衍了事的講完幾句話，就換她上台了。她說她的興趣是彈吉他，我腦中冒出一句裝什麼酷。
後來我忘記我們怎麼變成朋友的了，或許變熟之後就是我的第三段記憶。我們每節下課都黏在一起，可能跟其他同學打打鬧鬧，可能沉浸在兩人的小世界，聊天內容一定都是些言不及義的廢話，但我記得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可以笑到無法自拔至少一次。一開始，我只知道跟她玩很開心，很想一直跟她講話，放學後也捨不得跟她分開，可以五分鐘走到捷運站的路程我會絞盡腦汁讓它變成三十分鐘。雖然剛開學不久就常常可以在學校附近或學校裡看到牽著手成雙成對的學姊們，直覺會告訴我們她們不只是朋友，就算沒有直覺，看到她們親吻的樣子後就沒什麼好懷疑的了。但我那時還是以為我跟那些學姊不一樣，甚至沒有思考過喜歡女生這件事。
直到跟她相處的時間愈來愈長。大概開學一個月後的某個放學，她接到家裡的電話說家人有事會晚回家，要她自己在外面解決晚餐。我聽到之後想鼓起勇氣問她想了很久的問題：要不要一起吃飯。或許從那時候我就應該發現了，她對我來說不只是朋友，不然誰會為了邀朋友吃飯緊張兮兮的。總之後來當然是成功了，一起去吃了學校附近的某間小吃店。有一就有二，後來我們一起吃了無數頓晚餐，每天相處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因為我們會以吃晚餐的名義在外面打混很久，無論是坐在餐廳聊天或是在路上閒晃，有時回家後甚至還會繼續講兩三個小時的電話，真的是除了睡覺時間都被她填滿了。
某天搭捷運回家的路上，人很多，我們被擠到最角落，面對面離的好近，她貼著牆壁，我只要再往前五公分，或是有人從後面不小心撞到我一下，就好了。我們互看了好久，真的好久，可能有兩分鐘，因為捷運已經從一站跑到下一站，再跑到下一站。但再一站我就要下車了，怎麼辦，這是我第一次想親一個人，但她怎麼是女生，怎麼辦。捷運不會等一個高中生釐清自己的性向，我不敢，不知道是因為不敢坐過站，還是因為不敢親她，還是因為她是女生，還是因為那是捷運。我下車了，只知道刷完卡之後要走哪個出口回家，但不知道那會是我們離最近的一次，可以更近，但我下車了。
捷運上的那兩分鐘，我們都裝作沒有發生過，繼續形影不離了兩個月。但某個禮拜二，一切都變調了。明明前一天晚上我們還一來一往的在傳訊息聊天，一夜之間她就變得比任何人還要冷漠。其實過了十三年後的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原因。那之後的幾年間，我曾經無數次的回想我做錯了什麼，或是我該做什麼但沒有去做，想著是什麼讓她想遠離我。是因為我不夠勇敢，是因為我不夠主動還是太主動，是因為我沒有拿捏好一切的分寸，還是因為她不喜歡我。最後的結論總是，或許根本沒有原因，就像我喜歡她也不需要原因一樣。但每次我還是只能可悲的一直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因為我從來不覺得是她讓我們變成陌生人，也因為她是我第一個愛的女生。
